第三十一章 不知情的证明
回到家，二人觉得这次可⼲了好事，就等着挨一顿胖揍吧。奇怪的是⽗亲已经没了路上的火气，更没有动手打人的意思，只是怔怔地看了两人一会，然后叹了口气苦笑着说，四猴子呀，四猴子，从你第一次张罗着扒树⽪，我就认为你已经长大了，不让人费心了，可你还是你呀，⼲不了几件好事，你就得惹出点⿇烦来。让人对你是夸也夸不得，骂也骂不得。话又说回来，这也不能都怪你们，谁让咱家穷呢，咱要是能买得起这些东西，也不至于让你们费尽心思起大早去⼲这个。但有一点咱可得说清楚，咱人穷志不穷，穷人多的是，可⼲这种事的毕竟是少数。咱可说好了，这是第一次，但也是最后一次。
⽗亲对这件事的宽宏大量，令家人吃惊。⽗亲的变化太大了，这绝对不是⽗亲的所为。⽗亲的思想和行为更准确地反映出他吃劳保后对许多事情的无奈。大家明显地感到⽗亲正一步步的走向衰老。这以后家里人经常发现⽗亲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悲哀。
⽗亲带着一家人在艰苦的⽇子里，艰难地跋涉着。他越来越感到自己对驾驭这个家的心余力绌，他吃惊和慨叹自己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无能和老迈。
经常面对贫困的无奈，使⽗亲自小就养成了节俭的习惯，从不奢侈浪费。能不花的钱坚决不花，能少花的钱决不多花。家里挂着一块边框陈旧的⽔银镜，上面刻着“勤俭持家”四个大字，这是公私合营以后，单位对⽗⺟勤俭节约过⽇子朴实作风的褒奖。家里到现在从没买过一件像样的家当，需要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从旧货业买回来的，还有的是街坊邻居送的。就是建国的自行车也是买别人的旧车。建章参加工作后，一直步行上班，单位许多人有自行车，但她从来没有向⽗亲张这个口，她知道自己的家境。⽗亲几次下决心要给她买辆车，最终也没付诸行动。他想建章用不了几年就要嫁出去，买个自行车也得带到婆家去，不如再坚持坚持让婆家去买。建国上班后，⽗亲认为这次该买个自行车了，两人在一个单位上班，有一个车子，两人上下班都不用走路。还有就是觉睡的问题，虽然一大家子人每天要觉睡，却没有一张像样的
，外屋是一铺大通炕，里屋搭了一张占去半间屋的大铺，上面是⽗亲自己动手用长短不一的木板拼凑起来的简易板，下面垫的是几摞砖头，躺在上面翻个省就“吱吱呀呀”地响。每天觉睡前几个孩子都要在上面打闹，把铺磨折得像不堪重负的破车満载货物般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哀鸣。⽗亲这时就会幸福地把眼睛眯成一条
，带着一脸的満⾜踱到里屋，脸上挂着笑，却佯装生气地说，别闹了，快睡，谁要再闹，我就抓谁的小
。说着就把手伸进被窝里开始抓。几个人赶紧把手缩回被子里进行保护。两人盖的一张被子，经过这一番纠扯，不是这边露里庇股，就是那边见了光。
了一阵后都躺好不再闹，⽗亲这才随手关了灯去睡。⽗亲每天面对的不仅是贫困的无奈，象窗户上挂一厚帘多点一个灯，这是他对另一种无奈所作出的⽗亲似的本能反应，而只有这样，他的心理才能找到一些平衡。⽗亲虽然脾气暴躁，但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却从不大吵大闹和别人打架，所以他总要找到使自己平静下来的方法，即使别人认为这方法是那样的令人不可理喻。⽗亲本不想多点一个灯，但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办法能表示他对邻居的抗争，所以只好如此。
在钱的面前，⽗亲表现得更无奈。那时⽗亲刚刚吃劳保回家不久。区府政在体育场组织展销会，需要增建一个临时看管自行车的。街道把这个差事给了⽗亲。一星期的展销会里，家里人谁没事时就帮着照看，一天也能挣个块八⽑的。第二天建军发现别的存车点把用过的存车票收回抚平继续使用，这样做可以少
管理费。这倒是个好办法，孩子们也学着做，开始自然遭到⽗亲的反对。孩子们没有听他的，还对他这种大公无私的行为进行巧妙迂回的反驳。⽗亲的态度也就不那么坚决了。由于家境的窘迫，⽗亲无奈地默认了这种有失尊严的做法。建业看死人出殡捡的那笔钱，⽗亲不知如何处置，他原本想把这些钱单独地永远地放起来，⼲什么他说不清，只是不能用。而就在不久后的一天，⽗亲急需要一些钱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，恰恰这时⽗亲囊中涩羞，于是他把建业单独叫到小南房，満怀负罪感地和建业商量先用这笔钱应应急，⽇后在补上。建业自然是没意见。可事情过去这么长时间，⽗亲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把这件事忘掉了，这钱至今没有补上。⽗亲的老哥们王茂生又来找他了。
王茂生是⽗亲年轻时做小买卖认识的。当时⽗亲卖瓜果梨桃，王茂生卖针头线脑。二人都是小本经营，买卖做了好几年，都没做出什么大名堂，依然没有糊弄出一间自己的门店，挣点钱养家糊口都很难。公私合营后，⽗亲进了百货商店，王茂生则⼲起了餐饮，在国营饭馆里管采购。
同样是做小买卖，同样是没挣到什么钱，同样是被国营收买。不同的是两人的脾气
格和为人处事。⽗亲少言寡语，不善言辞；王茂生则快人快语，能说会道。⽗亲与人为善，忠厚老实；王茂生为人奷猾，爱占便宜…总之，二人的差异实在是太大了，可就是这么两个言行相悖的人却成了莫逆之。⽗亲除了自己內心深处隐蔵的东西外，只要是不能和家人或同事说的话到了王茂生这里就毫不避讳。而王茂生对⽗亲更是没有一点戒心，一些不能对外人道的事情，在⽗亲这里可以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，只是关系到自己⾝家命的除外。王茂生接长不短的常来，却从不吃饭，赶上要吃饭了，立马走人。他知道⽗亲的⽇子过的不怎么样。他要留下吃饭⽗亲必定要打酒买菜，他不想给⽗亲添⿇烦。自打进了饭馆，他的⽇子过得不错。两个闺女，一个参加了工作，一个下了乡。闲时约⽗亲去过几次小酒馆，喝一杯小酒。他也想回请一下，王茂生不让他破费。他还不了这个人情，以后就再也没跟他进过酒馆。
这次王茂生进门，也不落座，又要拉⽗亲下酒馆。⽗亲哪里肯去。王茂生不依，说，这一次你必须得去，由于这回可不一般。
⽗亲问，为啥？
王茂生神秘一笑说，去了你就知道，肯定是⾼兴事。
⽗亲经不住王茂生拉扯，这里肯定有事，不只是光为喝酒，想了想后和⺟亲打了声招呼，就跟着去了。
就近找了家小酒馆，要了一盘煮花生米，一盘猪头⾁，一盘溜肥肠。每人打了二两青梅酒。见这回的酒菜与前几次不同，⽗亲想，看来这件事不小。二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，抿了一口，王茂生这才说，兄弟我要走官运了，要提我当副经理，正在往上面报批。这难道不值得喝一杯么？
⽗亲听后大喜道，值得值得，恭喜恭喜，这次可得算我的。
王茂生不悦的说，我升官哪能让你请客，老规矩，还算我的。顺便问问，有好长时间没来了，家里如何？
⽗亲叹了口气说，还不是那样。自从上次建章结婚你来过，一晃就是半年多。建华下乡以后还没回来过，只是老往家里写信，报个平安，把去的那个地方说成了天堂，哪有这回事呀，她这是在哄我开心呢，还不知苦成了什么样。这不，想过一阵让她妈去看看她，总不能老这么提心吊胆的过⽇子。这是我现在最闹心的事了。其他的还是老样子，该上学的上学，该上班的上班。几个小不点的，还是经常惹点小⿇烦。
王茂生说，孩子下乡，那是家国的大事，谁也扛不住，我还不是跟你一样，两个丫头走一个留一个。随他去，自己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。想开了，也就没事了，你看我这不过得
好吗。你这是自寻烦恼呀，当时我让你过继给我一个两个的，你多的都溢出来了，可我那是缺货。你不⼲，我可是想给你减轻负担。现在怎么样，现在这事还可以办，不过是你亏了点，我可以给你补偿。⽗亲佯怒道，你想的美，做你的梦吧。我这是五男二女，七子团圆，这是上讲究的，你知道不知道。我再苦几年，等他们都参加了工作，到那时，那红火⽇子，气死你。
王茂生笑笑说，你别急呀，跟你开个玩笑，刚生下那会你就舍不得给，现在就更甭提了，我说着玩呢。
⽗亲说，我才不急呢，我知道你也是过过嘴瘾。
王茂生说，得了，不说这个了，咱还是说正事吧。刚才说的⾼兴事才说了一半，另一半还得你老兄帮忙。
⽗亲不解的问，你当官怎么还有我的事？
王茂生有些为难得说，是这样，上头还要做个调查，就是我解放前和小⽇本的那件事，我说过我不是汉奷，可人家不信，要证明人，我就提了个你。过两天他们要找你，让你给出个证明材料。
⽗亲说，可我也不知道实真情况，我也只是听你说过，并不知情。
王茂生说，看在咱俩的
情上，你就帮我一个忙。⽗亲不说话了，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铁弓山的那件事，也是个证明，却差点要了自己的命。王茂生的这个证明到底做不做。不做，他这件事就得⻩。可做了，自己又
本不知道內情，不知道今后会有什么⿇烦事。王茂生见他犹豫不定，便说，这件事就全靠你了，你好好想一想，不会给你添⿇烦的，我这个人你还信不过么，明天我等你的话。 m.XｚiXS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