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笑的魅力
　　　沈从文先生多次写到沈夫人的微笑。那是一种怎样的微笑呢？我穷尽了所有的想象力，来寻找恰且的词汇，也难以描绘出那种人的、意味深长的、体现其独特人文素养的微笑。有人说，婴儿天使般的微笑能阻止或消解一场世界大战。那么沈夫人的微笑又蕴藏着怎样的人格魅力呢？

　当“我”从苍茫的“绿魇”中忽生恐怖而仓惶逃入避难的家中时“主妇只是莞尔而笑。然而这个笑又像平时，是了解与宽容、亲切和同情的象征。”宽容是做人的怀，亲切是情感沟通的纽带，悲天悯人是善良的美德。一个女人具有了这等佛祖的肚量，还有什么不能释怀一笑呢？

　有如此善解人意的，是沈先生人生中何其的修为何其的幸运啊！为什么沈夫人会有如此的襟怀呢？缘于“一颗稀有素朴善良的心。”一个女人具有了这样的一颗至善至美至纯至真的心灵，一切灾难都会退避三舍了。贤夫祸少，不无因果相依的哲理！

　跟随沈先生颠沛流离，避难他乡，原动力来自于那在“各种挫折，任何情形下，还都不会将她那个出自内心代表真诚的微笑夺去。”笑对人生，对于我们是一句虚妄的空谈，沈夫人却用微笑来践行着。

　生活的磨难，犹如大淘沙，剩下的是金灿灿的美德。一个微笑，一片阳光，照耀温暖着家人、友人。“生命的健全与完整，不仅表现于对人情对事责任感上，且同时表现于体力精力满与兴趣活泼上。岁月加于她的限制，竟若毫无作用。”健康的身体，健全的人格，构建出自省的强力，足以抵御外界的混乱与贫寒。那份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势，还有什么不可战胜的呢？

　女如水，柔弱的情中，却隐忍着坚韧。水滴可以石穿，不就是最有力的见证么？“家事孩子们的麻烦，反而要起她的温柔母的扩大。”一个微笑调节着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咸，五味杂陈中体现着博爱众生的美德和力量，大爱无私，大爱无言！

　当“陷我到完全孤立无助情境中…我需要一点音乐，来洗洗我这个脑子，也休息休息它。普通人用脚走路，我用的是脑子。我觉得很累。”

　脑子与脚，不仅仅是上下方位的天壤之别，更是人与人生活品质高贵与低的分水岭。用脚走路的是行尸走，虽生犹死，完成一个俗世的生死轮回，转瞬间烟消云散，化为乌有。用脑子走路的是仁人志士、学者大家，生死已经超出了世俗的理念，精神产品中承载着历史文化的内蕴，传承着中华民族的智慧。

　主妇依然微笑“这个怎么能起我的妒嫉？别人用美丽辞藻征服读者和听众，你照例先用这个征服自己，为想象弄得自己十分软弱，或过分倔强。全无必要！你比两个孩子的心实在还幼稚。”

　一语破的，知识分子单纯、幼稚、儒弱、不经世事的情态跃然纸上。拟之童心，形象而鲜活，灵动而活泼，人遐想。睿智的思辩是一笔激励后人的财富，经历时光的打磨更体现其存在的价值，芬芳溢，与月同辉。

　当佣人张嫂不安于乡下生活的平淡，想蛊惑沈夫人回迁城中，借此寻机想像其他女佣傍个“上海人”的美梦时。“主妇不作声，只笑笑…”已经明了女佣虚妄的心思，又不点破。谁会忍心点破一个社会底层女人梦想飞黄腾达的如意算盘呢？

　沈夫人不被上社会的奢靡际所俘获，安于乡间一隅，过着简朴的日子，料理着艰涩的生活，从近似于泥土的朴拙中，陶冶情。“主妇的身心既健康又素朴，接受生活应付生活俱见出无比的勇气和耐心，尤其是共同对于生命有个新的态度，日子过下去似乎并不如何困难。”

　时局混乱，战事不息“我”的家像是避难所的中转驿站，各朋友你来他往，倾诉各自的幸与不幸，打破了乡下的清静。“主妇笑着说，他们让我知道许多事情…我倒觉得人各有好处，从情上看来。”发现美的眼睛，缘自于一颗美丽的心灵。

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，羸弱的肩头承担不起这副额外的负累，夜以继生产出来的沉沉甸甸的文字，幻化为微薄的稿酬，入不敷出，还要辅以教学帮衬家用，除了养活一家四口的生命之余，还要应对难友们来来往往的需度。可谓大肚能容天下不能容之事了。

　荒野间，孤灯下，找不到命运转机的方向。当一群知识分子处于惘、彷徨、惆怅、焦虑、恐慌等等精神状态时，国家的命运就会风雨飘摇不定，谁主沉浮？“我”拿什么来拯救世界，拿什么来拯救家人，拿什么来拯救亲朋故友，拿什么来拯救自己？

　更难应对的还有人与人之间的是非恩怨。谁人人后不说人，谁人人后不被说？各路太太飞长短。“主妇一遇到涉及人的问题时，照例只是微笑。”三个女人一台戏。明明是主角，却要谦卑地作观众，看尽世态炎凉，而不发表自己妄薄的感想。听而不语，这是怎样的抑制力啊！用微笑作答，这是怎样的智慧啊！大智若愚，化解了一桩桩口舌争端！

　同为小女人，家事、国事、天下事，各抒己见，无可厚非。“我即使觉得他人和我理想不同，从不说；你一说，就遭了。你自以为深刻的，可想不到在人家容易认为苛刻。”读此，有相见恨晚之感。要是早见到沈夫人处理女人间的是非恩怨的修为，何至于使自己陷于口舌是非中？“人与人相处，本来易生摩擦，谈话时也要保持距离，以策安全（梁实秋语）”无论是谁来向你讨主见时，只是微笑，而不吐一字，该是怎样的眼明心静啊！

　此时此刻，使我想起了昔日一桩女友遭遇情感困惑的事情，来向我讨主意时，我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，真可谓知无不言，言无不尽。那些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，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为对方的好。时而争执不下，不乏过言论，犹如警世鸣钟，当头喝，醍醐灌顶，使其避免了一场情感上的灾难。可是，待到彼情彼景随着时光转进入理想的境地时，反过头来，女友笑责我口不仁厚，把我险些陷于不仁不义的漩涡里了。

　沉默是金。“他们从我的沉默中，比由你文章中可以领会更多的同情。每个既都有不同的弱点，同情却覆盖了，那个不愉快！”

　现实是，说者无意，听者有心。或是以心换心时，无话不谈，到反目相向时，当初那些真知灼见都成了反戈的话柄。若是被别有用心者断章取义，歪曲事实，混淆视听，臆想捏造，栽赃嫁祸于你，引起世俗的“众怒”时，就出现了“众口烁金，积毁销骨”的情形。这时，你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，有口莫辩，越描越黑。

　“我想起先前一时在田野中感觉到的广泛沉默…沉默也是一种难得的品德，从许多方面可以看得出来。因为它在同情之外，还包含容忍，保留否定。”是啊，向来是真理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。然而，那盲动的从众威势犹如决堤泛滥的洪水，势不可挡，所想披靡。

　不由得想起《贞观长歌》中范兴的可悲命运。这位举世干才，冒天下之大不韪，为了国家危在旦夕的命运而背负千古冤屈时，墙外却是振臂而呼群情愤的叫喊声“杀死他！”他以自己的屈辱拯救了濒临危亡的国家，包括那些摇旗呐喊的人们的身家性命。然而，面对这股淹没正义的浊，就是心明眼亮的旷世天子也爱莫能助了。平庸围猎优秀的场面是多么地怵目惊心啊！

　面对儿子一双“美丽眼睛，我不免有点忧愁”时“主妇笑着不作声，清明目光中仿佛注一种温柔…”眼睛是人类心灵的窗口，能透视出一个人心底深处的美丑。当那目光如水清澈溢充盈着人间真爱时，当那目光如月皎洁澄明烛照人间真情时，这是一颗怎样的高贵的心灵啊！

　“从前故事上说，王子眼睛被恶人弄瞎后，要用美貌女孩子纯洁眼泪来洗，才可重见光明。现在的人呢，要从勇敢正直的眼光中得救！”然而，善良面对恶时总显得软弱无力。因果报应，仅仅是被欺侮者求得解的一种自欺欺人的精神胜利法的自，惩恶扬善仅仅是个虚空的美好心愿罢了。

　“我”补充说：“一个人从美丽温柔眼光中，也能得救！”魔鬼在镜子面前，烛照出的是灵魂的龌龊。人啊，未泯的良知在美丽的柔波涤中才能完成心灵的救赎。世间道德沦丧，那美好心愿将成为可望而不可及的美丽童话。

　面对战争离的艰辛，客人穿梭往复的应对，太太们矫情的倾诉，加之“我”的惘无助的恐慌。“主妇温和诚朴的微笑，在任何情形中从未失去。微笑中不仅表示对于生活的乐观，且可给客人发现一种纯挚同情，对人对事无机心的同情。”悲天悯人的情怀是一个人博爱众生的本品质，机心无就是一种做人的真挚美德了。

　沈夫人微笑的人格魅力缘自哪里？善良、宽容是其微笑的源泉；包容、同情是其微笑的内蕴；温婉、友善是其微笑的形式；理解、沟通、坚韧是其微笑的力量。沈夫人的柔婉如一缕暖暖的阳光，驱散着亲人、友人、客人心头的霾，又如春风化雨般地沁入人的心田，滋润着战事离中一颗颗孤寂而又焦渴的心灵。

　微笑给了“我”度过战艰辛生活的勇气，给了孩子们一片蔚蓝明丽的童话般的天空，给了友人滋润心灵荒漠的氤氲，给了忘情太太们“当成知己，倾吐心腹为快”的畅达。且用微笑阻止了飞长短的人事间的是是非非。

　“以耳代口，凡是不大开口的人总是令人莫测高深；口边若无遮拦，则容易令人一眼望到底（梁实秋语）”面对沈夫人的微笑，我陷入了沉沉的反思中。自己向来与人为善，也努力修炼一颗足够宽容、忍让的善心，甚或也闭口不谈他人的是非恩怨，为何还被口舌是非围猎与困扰着？虽有被别有用心的人嫁祸、栽赃的成份，终是没有修炼到沈夫人那般，面对形形的人心，只是以微笑应对，不着孰是孰非一个字的议论或评点，这是何等的修为和抑制力啊！

　有位伟人说过，做一件好事并不难，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。我要说，沉默一时并不难，难的是一辈子沉默，不发表一字的有关人事的看法，甚或是当他人与你推心置腹地换观点时，你始终是微笑着倾听，笑而不语，沉默是金！ 　Ｍ.ＸzＩＸs.ＣｏＭ